

这是一组令人惊喜的曲目搭配:杰出钢琴家法佐·塞依的《大地母亲》迎来中国首演,同时上演鲜少被演出的柴科夫斯基《第三交响曲》。法佐·塞依这部创作于2025年的七乐章作品《大地母亲》,包含“大地”“森林”“海洋”“河流”等富有描绘性的标题,关注当今地球生态与环境挑战,尤其是气候变化问题。柴科夫斯基的《D大调第三交响曲》因终乐章带有波兰舞曲节奏而得名“波兰”,也是柴科夫斯基交响曲中形式颇为独特的一部:明朗的大调色彩、五乐章结构与丰富的舞蹈性,使其兼具交响曲的宏大格局与组曲般的华丽流动。
自1998年5月音乐季设立以来第2329场音乐会
乐季音乐会 3
柴科夫斯基交响特辑
主办:广州交响乐团、星海音乐厅
2026.10.23(星期五)20:00
星海音乐厅交响乐演奏大厅
指挥:崔琳涵
钢琴:法佐·塞依
演奏:广州交响乐团
法佐·塞依
《大地母亲》,作品111(中国首演)
1.前奏曲
2.大地
3.森林
4.间奏曲
5.海洋
6.河流
7.尾奏曲
钢琴:法佐·塞依
—— 中 场 休 息 ——
彼得·伊里奇·柴科夫斯基
D大调第三交响曲(波兰),作品29
1.引子与快板
2.德意志风格:中庸而朴素的快板
3.挽歌风格的行板
4.谐谑曲:活泼的快板
5.终曲:热情的快板(波兰舞曲风格)
法佐·塞依
《大地母亲》,作品111
法佐·塞依以七乐章钢琴协奏曲《大地母亲》发出一声极具戏剧性的警示,呼吁人们正视气候危机、避免灾难进一步恶化。
在第一乐章“前奏曲”中,独奏钢琴以贯穿全曲的核心主题发出这一呼唤。第二、第三、第五和第六乐章分别描绘自然、自然遭受的破坏,以及自然本身所蕴含的毁灭性力量:第二乐章“大地”表现地震与山体滑坡;第三乐章“森林”展现林间生命、动物鸣叫与森林火灾;第五乐章“海洋”与第六乐章“河流”则呈现水维系生命的力量,同时也描绘干旱与洪灾。
在第四乐章“间奏曲”和第七乐章“尾奏曲”中,塞依引用了其钢琴独奏作品《黑土地》中的音乐素材,使其在全曲中具有高度象征性的意义。
法佐·塞依提供
彼得·伊里奇·柴科夫斯基
D大调第三交响曲,作品29(波兰)
1875年夏天,三十六岁的柴科夫斯基正处于创作生涯中一段相对平静的时期。此时他已在莫斯科音乐学院担任和声教授近十年(1866年起任教),教学任务繁重,但夏季假期给了他宝贵的创作自由。此前一年,他经历了《第一钢琴协奏曲》被恩师尼古拉·鲁宾斯坦当众粗暴贬斥的屈辱——鲁宾斯坦曾形容该作品「毫无价值、无法演奏」——尽管这部协奏曲后来在波士顿首演后迅速获得世界性声誉,但当时的打击依然沉重。然而,到1875年,柴科夫斯基逐渐从这一阴影中走出,尚未遭遇后来(1877年)那场灾难性的婚姻危机,精神相对平稳。他在给友人的信中写道,自己正在「稳步」创作新交响曲,「不会一连坐上几个小时,更多时间在散步」,显示出一种从容的工作节奏。正是在这种氛围中,他前往密友弗拉基米尔·希洛夫斯基(Vladimir Shilovsky)于乌索沃的庄园度假,在宁静的乡间环境中,他找到了创作的灵感与专注。第三交响曲的写作速度惊人:从1875年6月5日动笔草稿,到8月1日完成总谱,前后不足两个月——这与他创作前两部交响曲时的反复斟酌、甚至对第二交响曲进行彻底重写的情形形成鲜明对比。柴科夫斯基本人后来在给里姆斯基-科萨科夫的信中评价道:「这部交响曲并没有任何特别成功的乐思,但在技法上却是一次进步。」这番自谦之辞既反映了他对自身技艺的清醒认识,也暗示了他在交响形式掌握上的自信提升。
该作独特之处有二:它是柴科夫斯基所有交响曲中唯一采用大调调性的作品(D大调),也是唯一拥有五个乐章而非传统四乐章结构的交响曲——这一结构常使人将其与舒曼的《莱茵交响曲》相提并论。有学者认为,这种五乐章布局可能受到了柴科夫斯基最崇敬的作曲家莫扎特的嬉游曲影响,而作曲家兼评论家鲍里斯·阿萨菲耶夫(Boris Asafiev)则称之为「套曲形式的交响曲」。然而,柴科夫斯基凭借其高超的整合能力,成功地将看似松散的舞曲乐章融汇为一个连贯的交响整体——正如评论家赫尔曼·拉罗什(Herman Laroche)在首演后所赞:「其形式艺术和对位发展远超其早期作品」。它是柴科夫斯基「精心构思却出奇缺乏个人色彩」的作品,但这种「非个人化」恰恰使它在作曲家充满自传性痛苦的大量作品中,成为一个独特而珍贵的存在——它提醒我们,柴科夫斯基不仅是情感的倾泻者,也是一位冷静的工匠和形式大师。
第一乐章(引子与快板):开篇是一个神秘的D小调葬礼进行曲引子(Tempo di marcia funebre),弦乐以轻简的配器奏出断断续续的乐句,逐渐加速,营造悬念。这一引子并未走向沉重的悲剧,反而转向辉煌的D大调「光辉的快板」(Allegro brillante)。主旋律自信而昂扬,很快让位于闪烁的动机碎片。圆号号角引出双簧管独奏的如歌副题(B小调),但出人意料地,该副题变体转至大调,伴随大管低沉的持续低音。展开部中,两个主题以高超的对位技法交织浓缩,最终在压缩的再现部中汇成宏大的收紧段(stretta)。整个乐章既展示了贝多芬式的主题发展逻辑,又充满柴科夫斯基特有的色彩变换。
第二乐章(德意志风格:中庸而朴素的快板):标记为“Alla tedesca”(德意志风格:中庸而朴素的快板),实则是一首兰德勒舞曲——一种奥地利与巴伐利亚的民间圆舞曲。旋律在拨弦弦乐伴奏下由木管轻盈奏出,节奏上第一拍休止增添了意外效果。中段(三声中部)转入G小调,三连音流动如溪水,带有明显的门德尔松式轻巧。尽管名为「德国风格」,其暗淡的调性色彩却更令人联想到俄罗斯气质。乔治·巴兰钦曾赞美它为「柴科夫斯基另一首绝妙的圆舞曲,一个精心配器的完整芭蕾场景」——事实上,《天鹅湖》的创作紧随其后,可见作曲家对舞蹈节奏的敏感已在此孕育。
第三乐章(挽歌风格的行板):这是全曲的情感核心,也是被音乐学界讨论最多的乐章。以木管(特别是长笛)在拨弦之上的独白开场,随后大管与圆号奏出凄凉的三连音主题,被三度呼唤回应。弦乐进入后,一个纵情而伤感的旋律逐渐展开,与三连音动机交织,并短暂转入D大调,仿佛阳光穿透云层。尾声处,开篇的大管与圆号旋律再次浮现,最终在一抹D大调和弦中缓缓消逝——如同夕阳最后一缕余晖。学者常将此乐章与柏辽兹《幻想交响曲》的「田野场景」及贝多芬《田园交响曲》的「溪边景色」相比较,认为柴科夫斯基在此描绘了一幅俄罗斯乡间的抒情画卷,已隐约透出后期交响曲中那种深沉的晚期浪漫主义情调。
第四乐章(谐谑曲:活泼的快板):B小调的活泼快板(Allegro vivo),以飞速翻腾的十六分音符动机构成,轻巧如精灵飞舞,却几乎不愿形成明确主题,呈现出无穷动的特质。弦乐全程加弱音器,赋予音乐一种幽灵般的音响。中段(三声中部)以号角主题引入,木管与弦乐在圆号持续音上交替呼应,随后展开为宽广的琶音。该主题并非新作——柴科夫斯基借用了三年前(1872年)为纪念彼得大帝诞辰两百周年而作的康塔塔中的乐思。这一复用既体现了他的务实,也为乐章增添了一丝庆典气息。
第五乐章(终曲:热情的快板(波兰舞曲风格)):D大调的波兰舞曲主题气势庄严,开场以弦乐赋格段展开,随后木管插部交替出现。终曲以辉煌的众赞歌收束,将整部交响曲推向高潮。正是这个乐章为作品带来了非官方的昵称「波兰」——1899年指挥家奥古斯特·曼斯爵士在英国首演时使用了这一称谓,柴科夫斯基本人从未如此命名,且除了舞曲节奏外,该乐章与波兰民族风格并无实质关联。波兰舞曲在俄国宫廷中极为流行,柴科夫斯基后来在《奥涅金》最后一幕中也以同样手法营造出贵族氛围。在这个终曲中,对位技法被大量运用,明显是作曲家有意增加交响分量。
尽管首演获得成功,第三交响曲在后来的音乐会舞台上却逐渐暗淡,成为柴科夫斯基交响曲中最少被演出的一首。它既没有前两部交响曲(《冬日之梦》《小俄罗斯》)那种亲切的民间风味,也没有后三部撕心裂肺的情感宣泄,更缺乏《悲怆》那样的悲剧性震撼力。评论界有时指责它「学究气」和「抽象」,甚至认为它更像一组组曲而非交响曲。然而,这种评价有失公允。正如拉罗什早已指出的,其「内在力量与意义」不容忽视。它展现了柴科夫斯基向西方交响传统靠拢的努力——放弃对民歌的直接引用,转而追求主题的有机发展和对位技巧的锤炼,同时又不失其独特的旋律天赋与色彩感。
撰文:李鸿远
乐季音乐会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