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宁·德沃夏克
C大调弦乐三重奏，作品74
1887年1月，德沃夏克（1841-1904）在短短七天内完成了《C大调弦乐三重奏》。这部作品诞生于一个颇为生活化的契机：当时，德沃夏克的岳母克洛蒂尔达·切尔马科娃将自家公寓的一部分（与德沃夏克同住一栋楼）租给了化学系学生约瑟夫·克鲁伊斯。克鲁伊斯同时跟随布拉格国家歌剧院管弦乐团的小提琴家扬·佩利坎学习小提琴。德沃夏克有时会拉中提琴与二人合奏，某天便萌生了为这个小组合作曲的想法。然而，德沃夏克并不了解克鲁伊斯的实际演奏水平——这部三重奏最终被证明对这位业余爱好者而言过于艰深。作为补偿，德沃夏克随即又写了一首技术要求更简单的《小品集》（Op. 75a），后者后来以钢琴-小提琴改编版《浪漫曲》更为人所知。尽管原初目的未达，这部三重奏仍被视为室内乐文献中的重要作品，为中提琴挑起大提琴的低音声部职责这样的罕见组合提供了宝贵贡献。值得一提的是，1887年是德沃夏克创作丰收之年，同年晚些时候他还完成了著名的《钢琴五重奏》（Op. 81）。

作品采用传统四乐章结构，但「引子」并不是一个完整的奏鸣曲式开头乐章，起铺垫氛围之用。其结构大致为ABA，但第二个A段被压缩，代之以过渡材料，不停顿地直接进入第二乐章。C大调中频繁的半音与小调色彩，赋予此乐章这一明亮调性少有的惆怅感。「小广板」为三部曲式，外段舒缓而富表现力，带有贝多芬式的脆弱与近乎祈祷般的意境；中段则节奏更富律动感，以激动的附点节奏形成对比。「谐谑曲」采用捷克富里安特舞曲风格，在三拍子中嵌入二拍子交叉节奏，舞曲感鲜明。中段为同名大调的抒情插部，主题源自谐谑曲素材。第四乐章为变奏曲，主题是个短小片段，落于暗淡的c小调，随后展开十段简短变奏，彼此交融。德沃夏克在此大量运用休止符与“长停顿”，在织体中营造出意味深长的静默。最终变奏中，c小调被C大调所取代，为这部意外复杂而音乐内涵丰富的作品画上句号。

沃尔夫冈·阿马德乌斯·莫扎特
降E大调嬉游曲，K.563
1788年的《降E大调嬉游曲》，来自于生活依然困苦不幸的莫扎特（1756-1791），莫扎特的传记作者们提出了许多解释他长期经济困难的原因。除其他因素外，他们还列举了他和妻子的个人挥霍和对家庭财务的管理不善、他在商业事务上的无能、他无法迎合维也纳的音乐品味、他对更需要帮助的朋友的慷慨解囊等等。无论原因如何，莫扎特的挫败感在1788年达到了顶峰。他的三部歌剧——《后宫诱逃》、《剧院经理》和《费加罗的婚礼》——在德语区各地演出，掌声雷动，但作曲家却几乎一无所获。《唐璜》在最重要的维也纳首演，却遭遇了观众的冷遇。莫扎特完成了他最后三部伟大的交响曲，却始终无法安排演出。几年等待之后，他终于被任命为“皇帝的室内乐作曲家”，但薪水却被削减到不到前任的一半。总之，莫扎特发现自己正处于事业的巅峰——却也背负着沉重的债务。这部作品题献给莫扎特的共济会兄弟——富商米夏埃尔·普赫伯格，作为他（在二十几封求救书信之后）解囊相助的感谢之作。

这首嬉游曲宁静而欢快，丝毫没有反映出莫扎特的焦虑。但它却有两个令人费解之处。首先，为什么是嬉游曲？这是一种老式的六乐章曲式，莫扎特早年曾用它来完成一些轻松娱乐的委托创作。他已经11年没有创作嬉游曲了，上一部留在了萨尔茨堡时期，而这次使用这种名称和曲式，叫人严重低估了作品作为严肃室内乐的地位。只能推测，莫扎特最初是打算为普赫贝格的社交活动创作这首作品，但后来却被自己的灵感所左右。旅行了一辈子的莫扎特在他未曾料想到是最后一次的1789年出游中于日耳曼诸邦首演并多次演奏了这首三重奏，当然是拉奏他最喜爱的中提琴。

降E大调在诸多作曲家的心中都是一个有”神性”的调，E为首调中的第三个音，而三个降号的巧合更使其契合”三位一体”的数字迷信。所以，弦乐三重奏，刚好是大中小三把提琴。莫扎特已创作过诸多弦乐四重奏、弦乐五重奏和钢琴三重奏（钢琴、小提琴和大提琴），但除了改编过几首巴赫的前奏曲和赋格曲之外，他此前从未创作过弦乐三重奏。这首嬉游曲展现了三件弦乐器所能达到的丰富层次和音色变化，令人叹为观止。可以说，这首嬉游曲是为数不多的弦乐三重奏作品中最具创意的一部。在这首嬉游曲之后，他也没有再涉足弦乐三重奏领域。

第一乐章伊始，主旋律以低音量sotto voce悄然滑入，其织体的巧妙运用便显露无疑。轻快的第二主题色彩更为鲜明，大提琴低于小提琴十度平行，中提琴则负责低音部分。随后，展开部通过一系列力度对比，展现了主旋律的丰富变化。其后柔板也采用奏鸣曲式，但与第一乐章有显著不同。第一小节中出现的上行大提琴旋律经过装饰后成为第二主题。这个装饰旋律贯穿展开部，并最终主导了乐章结尾的14小节。

在第一首小步舞曲之后，是一首变奏曲，有四个大胆的变奏。起初，这个主题听起来像是一首简单的童谣，但莫扎特逐渐增加了它的复杂性，并在每个变奏中运用了不同的结构手法。在第一变奏中，每个乐器都对主题进行了装饰。第二变奏包含两个卡农段落，其中一个乐器模仿另一个乐器。第三变奏是小调，采用了三重对位法。在第四变奏中，中提琴像圣歌一样吟唱着主题，与小提琴和大提琴的装饰音交相辉映。第二首小步舞曲包含两个插部。作品以一首回旋曲结尾，其主旋律是一段欢快的6/8拍乐曲，节奏由中提琴反复的三连音决定。乐曲的流畅性被一段类似鼓点的乐句打断，这段乐句在整个乐章中反复出现，最终以一段欢快的节奏结束。

撰文：李鸿远